张小龙

摘要

张小龙是 Foxmail 与微信的缔造者，一个"不善沟通却毕生在做沟通工具"的程序员出身的产品经理。这份档案不写他的生平全貌，只做一件事：把他二十年里关于产品的思想，按时间顺序聚合、去重，尽量用他自己的原话呈现出来——看一个人的产品观，是如何从 Foxmail 时代的几句技术心得，长成《微信背后的产品观》的方法论，再沉淀为"一切以用户价值为依归"的价值观。

他的思想有一种罕见的连续性：2010 年底在饭否上随手写下的"用完即走""反其道而行""人是环境的反应器""邮箱即发射器"，几乎原封不动地长成了微信。读他，本质上是在读一套关于"如何为亿级人群设计"的连贯世界观——它的内核（克制、人性、简单、去中心化、不打扰、善良）十年没变，变的只是表达的场合越来越大、措辞越来越笃定。

关于这份档案（范围与读法）

这是什么：一份产品思想的编年史，不是传记，不是公司史。重点是"他在想什么、怎么想的、想法如何演化"，而非"他做了什么、何时做的"。

材料来源（用户指定，刻意单一）：主体全部取自一个 GitHub 文集（corwin1949/zhangxiaolong），共 20 篇——18 篇一手（他本人的演讲 / 专访 / 文章 / 2359 条饭否）+ 2 篇第三方（记者报道、亲友爆料）。初版不使用 Podwise / 播客，也未做任何网络搜索——这是它与本站其他档案最大的不同；2026-06-12 增量刷新时补入唯一一期播客类一手来源（2021 年乱翻书连麦对谈，见《番外》一节）。除此之外它在"事实核查"上仍是单源的，时间线 / 数字仅在这批材料内自洽，未经外部交叉验证。

怎么读：

• 按分期纵向读：Foxmail 史前史 → 饭否（想法的直播）→ 2012《产品观》（第一次系统表达）→ 微信成长期 → 平台与生态 → 2019 回应一切 → 2020–2021 十周年回望。每一期取那一时期他表达得最早、最完整、最锋利的版本。
• 横向想读"他到底信什么"，先看下一节《不变的产品信条》——那是全文的索引与去重骨架。

去重原则：同一个思想，他在不同场合讲过很多遍（"用完即走"至少讲了五年）。本档案的做法是：在它最早或最佳出现的地方完整展开一次，之后再出现只标注演化、不重复引用。所以你会看到大量"这颗种子早在 X 年的饭否里就埋下了"式的前后呼应。

纪律：严格区分事实（有一手出处）/ [推断]（我的推理）/ 第三方（记者或亲友转述，可靠性低于他本人公开文本，逐条标注）。引用一律逐字，保留原始用词与标点；他的话原本就是中文，故无需翻译。

不变的产品信条（导览）

下面是贯穿他二十年、基本没变过的产品信条。每一条都在正文里按时间展开；这张表是索引，也是"聚合"——如果只想要结论，看这一张就够了。

Foxmail（1997–2005）：产品观的史前史

要理解微信，得先回到那个一个人写代码的年代。张小龙 1970 年前后生于湖南，在华中工学院（今华中科技大学）电信系连读本科与硕士。1996 年，他因为读了一本讲 Winsock 编程的书，"萌发了写 foxmail 的想法"；1997 年，Foxmail 1.0 问世。这是一个人写了三四年、"图表也是自己画的，连 UI 都是自己做的"的免费邮件客户端，最多时约 200 万用户——而同期的腾讯只有 10 万。〔时间线与数字部分依据第三方报道，见文末〕

这一时期没有"产品哲学"这种词，但他后来所有的信条，在这里都能找到胚胎。

第一，好东西就该免费。 2000 年 Foxmail 卖给博大公司时，记者反复追问怎么赚钱、要不要加广告条，他的回答很轴：

"我们目前暂不考虑加入广告条。……foxmail 以后仍然是免费的，不会影响到原有用户和新用户。有时候一个好的免费软件，其价值是要从长远来考虑的，就象微软为什么要在免费的 IE 上投入那么大一样。"

专访《张小龙再谈 Foxmail》，2000-07-17

多年后他在饭否里把这句话说得更干脆："优秀的软件，就免费吧。哪怕做别的产品来养它。"——这正是日后微信"不在启动页放开屏广告"的远祖。

第二，软件的难处不在技术，而在贴近人。 2002 年他给《新潮电子》写过一篇技术稿，谈怎么写邮件软件。通篇是 RFC 协议、Winsock、多线程这样的硬技术，但他特意点出一句"反技术"的话：

"一个邮件软件，更多的是非网络的处理。因为邮件软件不同于其它的网络应用，邮件软件要更贴近用户，实际上是一个日常办公应用。事实上，在 Foxmail 中，网络部分的处理可能只用了 10% 的精力。"

文章《张小龙谈如何写 E-mail 软件》，2002-02-21

"网络只占 10%，其余 90% 是贴近用户"——这是 2002 年的他，已经把重心从"技术能不能实现"挪到了"人怎么用得舒服"。同一篇里他还写下对稳定性近乎洁癖的标准（"邮箱文件的设计错误将直接导致邮件的丢失"），和一句很像后来风格的判断："开发工具并不是最重要的……用好一个工具的基本点，是对编程的理解和掌握，与开发工具无关。"

第三，一个"不善沟通的人"在做沟通工具。 2005 年，博大把 Foxmail 连团队一起卖给腾讯，张小龙出任广州研发部总经理，团队得以留在广州（即日后的"广研"）。他接手了排名靠后的 QQ 邮箱，把它做到国内第一，并在邮箱里做了一堆日后会反复"借尸还魂"的实验——漂流瓶、阅读空间。这些故事他都是后来在演讲里回忆的，本档案放在对应年份展开（漂流瓶见 2012，阅读空间→朋友圈见 2019）。这里只记一个底色：他本人始终把自己定义为一个"不善沟通、需要借助工具与人沟通"的人。这一条贯穿 Foxmail、QQ 邮箱、微信——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对"沟通"这件事有近乎偏执的同理心。

饭否（2010–2012）：想法的直播

2010 年 11 月 26 日，张小龙在已经半死不活的饭否上开了个新号，到 2012 年 4 月，留下 2359 条短帖。这段时间，恰好与微信的"酝酿—诞生—起飞"完全重叠（微信 1.0 上线于 2011-01-21）。所以这 2359 条不是普通的碎碎念，而是一个产品经理把自己的思考过程"直播"了出来——你能近乎实时地看到微信是怎么被想出来的，以及支撑它的那套世界观是怎么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这一节是全档案的原点层。后面所有系统化的演讲，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那句最原始、最未经修饰的胚胎。

微信，是这样被想出来的

把散落的帖子按时间串起来，能看到一条清晰的"立项—命名—上线—长出五官"的暗线。

最早的种子是一个关于"邮箱"的隐喻——他想让通讯彻底点对点、去中心化：

"每个公司都出一个微博是个让用户精神分裂的行为。哥的理想是，让每个 email 地址就是一个发射器。"

饭否 #7，2010-11-26

接着，他在所有人都往"实时聊天"挤的时候，决定反着走。这一条几乎是微信全部气质的源头：

"当 whatsapp，kik，米聊，速聊，kiki 都狂推实时聊天概念时，老夫决定反其道而行。"

饭否 #572，2011-01-02

"反其道而行"反的是什么？是"已读回执"和"实时在线"这套让人有压力的东西。早在微信上线前一个月，他就把"用完即走"和"不做已读"想清楚了——这是"用完即走"四个字目前能找到的最早出处：

"我也认为手机的工具要做到用户在活动环境中用完即走。whatsapp 和 kik 的已读可能是减分功能。"

饭否 #471，2010-12-28

"我也是觉得脑子有病才会把手机当作桌面聊天窗口一直盯着等对方回复。而且我被对方知道我读过了，就有了要回复一下的压力。"

饭否 #470，2010-12-28

"短信的好处在于它是默认隐身的。"

饭否 #575，2011-01-02

然后是上线。2011 年 1 月 13 日提交 App Store，1 月 21 日上线，他的语气克制而有预感：

"第一个 app 终于于昨晚提交了上架申请。"

饭否 #838，2011-01-13

"一个小产品，引起大关注，出乎意料。"

饭否 #967，2011-01-21（微信上线当日）

"把人从有压力的聊天解放出来，进行无压迫感的离散对话。"

饭否 #971，2011-01-21

上线之后，微信的"五官"在饭否里一个个长出来。语音，来自一个朴素的观察——不是人不爱手机聊天，是打字太难：

"其实用户并不是不喜欢手机聊天，只是输入法太难用。如果有语音识别，用手机聊挺好的。手机需要更智能，体验更好，成为肢体的一部分。"

饭否 #1001，2011-01-23

附近的人，源于他对"陌生人交友"的动机困惑，以及对人性的精准押注：

"我怎么没有任何冲动去用这些 LBS 的东西呢，所以觉得缺乏原动力，不知道动机是什么。"

饭否 #944，2011-01-18

摇一摇的雏形，是 2011 年 2 月一条几乎像广告脚本的设想：

"在两列火车擦肩，就要相向而过的刹那，他和她掏出手机，挥舞，终于，他们交换了微 x 号码。广告就这么拍了。"

饭否 #1252，2011-02-17

还有一条，是后来"群"与"朋友圈"的底层判断——他想了一晚上才想明白：

"一晚上没睡着，想明白了一件事：单对单聊天是通讯工具，多人聊天是社区。"

饭否 #1220，2011-02-14

而这一切的背后，藏着一句极私人的"宿命"自白。它几乎是理解张小龙这个人的钥匙：

"这么多年了，我还在做通讯工具，这让我相信一个宿命，每一个不善沟通的孩子都有强大的帮助别人沟通的内在力量。"

饭否 #1003，2011-01-23

功能的克制：一个产品要加多少功能，才能成为垃圾

"做减法"是他最早、最反复的母题。开号第二天就开炮：

"一个产品，要加多少的功能，才能成为一个垃圾产品啊！"

饭否 #21，2010-11-27

"虽然人人都说简单是美，但没有几个人真正喜欢简单的。看看这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就知道了。"

饭否 #67，2010-12-03

"大部分的所谓创新，都是把问题搞复杂化而已。"

饭否 #2213，2011-11-07

"如果一个问题复杂到连我都觉得复杂了，一定已经想偏了。"

饭否 #1456，2011-03-09

他对"整合""N 合一"这类大公司最爱的词，有一种生理性反感：

"所谓的 "N 合一" 产品，都是单个产品做烂了以后，合起来甩卖。"

饭否 #594，2011-01-03

"信息越透明，整合的作用就越小。……所以 N 合一的东西一般很垃圾。网络的使命，包含了取缔整合。整合是系统来自然演绎的，不应该是人干的事。"

饭否 #1788，2011-07-14

克制不只是少做功能，也是抠到一个词。这条"文字洁癖"很能见性格：

"每次看到我们产品中提示 "xx 操作已成功完成""消息已成功发出" 的"成功"二字，我就很头大，说了很多次还是出现，今天就下死命令产品中不可以再出现 "成功" 二字。我有文字洁癖，还是走火入魔了。"

饭否 #906，2011-01-17

而"克制"背后是一条更硬的判断——好产品不靠堆功能取胜，靠的是在"连接"里自我繁衍：

"网络尚未普及的时候，产品必须依靠功能多来取胜……网络普及后，才催生出一种新的产品形态：产品极简，反而有利于在网络这个大生命体中自我繁衍，并且产品是面向连接的。"

饭否 #165，2010-12-15

"需要说明书的产品不是好产品。需要弹 tip 告知用户如何使用的功能不是好功能。"

饭否 #2214，2011-11-07

（最后这条，一年后会在《产品观》里被他升级为那句名言："一旦一个功能需要文字解释，这个功能的设计已经失败了"。）

整整十年后，他在微信十周年公开课上，把开号第二天那句吐槽亲手翻了过来：

"有些人知道我以前在饭否上写过这样的吐槽，一个产品要加多少功能才能成为一个垃圾产品。我要知道我后面要做微信绝对不写这句话了，但是既然要写了也要对得起这句话，一个产品要加多少功能才能不是一个垃圾产品，我们在这里努力去做到了。"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人性与基因：贪嗔痴比真善美给力

他做产品的底层模型不是"需求"，是"人性"，而且是相当冷峻的人性——大量受《自私的基因》影响：

"人只是基因操作的一台机器，绝大部分的生存和选择策略，已经被写在基因的程序库里。……少数人可以挣脱并产生自己的选择策略。"

饭否 #1264，2011-02-18

"往往能够获胜的，不是真善美，而是贪嗔痴。因为后者更给力。"

饭否 #324，2010-12-22

"我们总是高估了用户的智商，低估了用户的情商。"

饭否 #705，2011-01-06

他对"社交"的解剖尤其冷静——社交的本质是怕被群体抛弃、是炫耀、是找存在感。这些 2011 年的判断，到 2019 年会原样长成"沟通就是把人设强加给别人"：

"鸟的羽毛是给自己用的，人的羽毛是给别人看的。"

饭否 #512，2010-12-30

"所谓话痨，就如同一个美女，不停地到镜子前面照一下镜子。只不过，镜子上有个自动相机，把每次镜子的影像都自动发到饭否上了。"

饭否 #521，2010-12-30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炫耀。因为，当你想说一句话的时候，你的意识里其实有 1 亿个念头在动，它们像精子一样争先恐后，最终，最炫的那个念头胜利了，成为了那句话。"

饭否 #362，2010-12-24

而在"热闹的群体"之外，他一直在找另一种被忽视的人性——孤独中确认自我。这条几乎是微信启动页那个"孤独地站在地球前的人"的注脚：

"难道只有 sina 这样一种热闹中找存在感的习惯么？是否有孤独中寻找自我的潜在习惯呢？我在想。"

饭否 #400，2010-12-26

"微博是个穿衣服的地方，饭否是个脱衣服的地方。"

饭否 #689，2011-01-06

手机是人的新器官

微信为什么只为移动而生、为什么会有"摇一摇"和"附近的人"这种 PC 上不可能有的东西？根子是一个世界观：手机不是工具，是人体的延伸。

"手机是人的最重要的人工器官。"

饭否 #576，2011-01-02

"没有电脑的时代，人脑为身躯服务。有电脑的时代，人脑为手机电脑等设备服务。如果人脑只是个 cpu，那么真正的生命是手机等感应器和传感器，因为它们才感受真实世界。"

饭否 #344，2010-12-23

"方向盘是手的延伸，油门刹车是脚的延伸。汽车并不单是个运输工具，而更像人工肢体。对驾驶者来说，汽车是有生命的。"

饭否 #570，2011-01-02

"在一个 always online 的时代，就不需要宣称自己是否是 online 的了。但 always online 并不意味着需要立即回应。"

饭否 #574，2011-01-02

由此引出他对"推送取代 web"的预言，和那句日后无比重要的"人是环境的反应器"——它是朋友圈、视频动态的总源头：

"人是环境的反应器。微博像是一个环境，但它不会主动刺激人，所以是个伪环境。……而是当环境发生了点什么事情刺激到人了，人做出的行动才叫反应。所以，微博之后，将是推送。"

饭否 #2332，2012-03-05

孤独、摇滚、乔布斯：审美的底色

他的产品审美不是设计科班训练出来的，是摇滚、孤独、文学、和对乔布斯近乎信徒式的研读喂出来的。这一层"看不见的人文"，他认为才是产品的灵魂。

"面试产品经理，所有技能合格后，要问，你喜欢摇滚吗。回答否的，就算了。"

饭否 #2000，2011-09-14

"数字是孤独者的游戏。"

饭否 #1885，2011-08-18

"领导者的品味决定了产品的品味。"

饭否 #2080，2011-10-05

读《乔布斯传》时，他读到的不是商业，是"对人性的洞察"和"偏执"：

"与其说乔布斯的强大在于对市场，商业，管理的洞察，不如说是对人性的洞察。"

饭否 #1929，2011-08-26

"对于 IT 人来说，偏执来自于多年前 Intel 创始人写的书《唯有偏执狂才能生存》。偏执是种能力。"

饭否 #2194，2011-11-03

反 KPI、反 PPT、反流程

早在 2010 年，他对 KPI、流程、官僚和"战略分析家"的厌恶就已经成型。这些是六年后"KPI 是副产品"那场演讲的种子：

"整天将 KPI 挂在嘴上，以 KPI 为目标来工作的 leader，都是不合格的，庸俗的，没有想法的，令人痛苦的，无法言语的。"

饭否 #433，2010-12-27

"说 KPI 的人，都应该去鞋厂工作。"

饭否 #437，2010-12-27

他管团队的方式，是"给土壤，而不是培养人"：

"后来我就不培养人了，只观察人了。……人不是培养出来的，是给他们土壤，然后，有才能的人自己会成长起来的。"

饭否 #215，2010-12-16

"哥做的不是产品，哥做的是发挥潜力的自由。"

饭否 #1072，2011-01-28

他甚至有一条很反直觉的冷启动判断——手机通讯录不是宝藏，好友必须用户自己一个一个拉。这后来成了微信"绝不批量导入好友"的铁律：

"互联网产品，好友是如何来的？必须是用户自己手把手拉来的。任何的批量好友导入，都是收效不大的。"

饭否 #1668，2011-05-20

涌现：成功不可预测，产品由用户推动

他笃信凯文·凯利《失控》式的"涌现"——好产品不是规划出来的，是放进人群后自己长出来的。这条是他"不做超过一个版本规划"的根：

"好的网络产品，必然是无法预料其会不会成功的。成功的产品，刚好是 "碰巧" 成功了。……而是，这个产品刚好能在网络生命体中生存和繁殖。"

饭否 #166，2010-12-15

"互联网产品应该是由用户推动，而不是产品经理来推动。产品经理的作用只是找到四两拨千斤的地方稍微用点力。"

饭否 #375，2010-12-25

他甚至给"创新"祛魅——创新不是目的，把握人性才是，创新只是结果的事后命名：

"1，创新是无稽之谈。创新不是决定取舍的理由。创新一般都是空想。……2，要的，是把握用户心理。其结果，才被观察为创新。3，创新是件碰运气的事，你只是蝴蝶，剩下的交给云。ppt over。"

饭否 #808，2011-01-11

"我所说的，都是错的"——自我证伪的起点

最后，这一时期已经埋下了他最著名的那句签名的种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判断常常出错，甚至当场打脸：

"我觉得人不会喜欢用手机聊天的，但我现在聊得不亦乐乎。所以我的觉经常是错的。"

饭否 #1000，2011-01-23

"坚信的东西都是很可疑的，否则为什么要坚信呢。"

饭否 #1189，2011-02-11

这种"边笃定边自我怀疑"的张力，会在 2012 年的演讲结尾凝成那句"我所说的，都是错的"。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1–2012）：第一次系统表达

如果说饭否是散落的零件，那么 2011 年到 2012 年的两场演讲，是他第一次把这些零件组装成一套完整的方法论。

一次是 2011 年 10 月，他回母校华中科大，在一间自习室里对二十几个学生讲了 50 分钟，主题几乎全是刚发布不久的"摇一摇"。另一次，是 2012 年 7 月 27 日那场后来被反复传阅的腾讯内部讲座——长达 8 小时、164 页 PPT，标题就叫《微信背后的产品观》。这是他产品思想最系统、最锋利的一次表达，本节以它为骨干。

产品经理是站在上帝身边的人

整场演讲的总纲，是一个近乎宗教的比喻。它把"产品经理"这个职业抬到了"造物主"的位置——你的工作不是设计功能，是定规则、然后看群体自己演化：

"为什么说产品经理是站在上帝身边的人？……上帝是一个建立了简单的规则，然后让这个世界演化。"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首先你要了解他们的欲望，然后你要通过你的产品去满足，并且他们在使用的过程里面是按照你的预期来的，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样自己去演化，然后你就在旁边看热闹就行了。"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这正是饭否 #1702"产品人是站在上帝身边的人"的展开，也是"涌现"信条的方法论化：定简单的规则，是因为"只有简单的规则才可以演化出一个非常复杂的事件出来"。

简单，是一种审美观，不是理性的结论

"简单"是他被引用最多的词，但他在这里把它从一句口号拧成了一个更难的东西——简单不是理性地"做到最少"，而是一种长在脑子里的审美直觉：

"简单是一种审美观，它不是一种完全非常理性的结论说我们尽可能的做得简陋一点就好了。而是说你脑袋里面是不是有一种观念在这里，但是你看到一个界面，一看它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按钮，然后你就知道这个东西一点都不美。"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由此推出一条具体到可执行的设计纪律——"一个界面只有一个主按钮"，以及那句关于"无形"的名言：

"一个产品只能有一个定位，或者有一个主线功能。……如果一个界面里面并排着两个或者更多的按钮，说明有问题了。"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一旦一个功能需要文字解释，这个功能的设计已经失败了。"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摇一摇：把"性驱动"和"极简"做到对手无法超越

"摇一摇"是他最得意的案例，也是"简单 + 人性"两条信条的合体演示。早在 2011 年的华科大演讲里，他就把这个功能的难点点破了——做出来很容易，做到让人上瘾极难：

"假如我让你做一个项目，做 "摇手机找人" 这个功能，这非常容易，但是你要做到让每个人一用这个功能就上瘾，这个是非常难的。"

华中科大演讲，2011-10

上瘾从何而来？他给出一个在公开场合相当大胆的答案：极简的动作 + 最原始的性驱动。来福枪的声音、一开一合的界面、最早那个维纳斯雕像，都是精心设计的"很爽"：

"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有启发性的一个动作。……最原始的东西往往就是体验最好的。"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这个体验的整个过程是非常严实的，它是一种人类的性的驱动力在完成整个过程的，没有什么吸引你的驱动力比性的驱动力会更加原始，这是弗洛依德说的，不是我说的。"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而当 Pony（马化腾）发邮件担心对手抄袭模仿时，他的回答道出了"极简"的战略价值——把一个东西做到极简，对手就再无微创新的余地：

"我说不用着急了，因为我们这个东西已经做到最简化了，别人没法超越了……就像这个手机只有一个按钮一样，除非你做一个没有按钮的手机。"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他还在华科大补了一层"传播学"的解释：好产品要变成一个可传播的行为符号——"像发神经一样的，每天没事就摇"，这个动作本身就成了品牌。

满足贪嗔痴：研究的是人性，不是产品逻辑

他把"做产品"重新定义为"研究人性"。功能逻辑开发同事更懂，产品经理真正要钻研的是人心里的贪、嗔、痴：

"所以当我们在做一个产品的时候，我们在研究人性，而不是说在研究一个产品的逻辑。"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乔布斯说我们不需要去做调研，我们也不需要去看统计数据，但是我们知道用户心里面需要什么样的东西。……而是你对于人心的洞察。"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最生动的注脚，是他亲历的一个故事：他给几个女生推销微信，说"免费发短信、省彩信钱、不用打字"，没人理他；当他现场演示"附近有很多美女、可以直接打招呼"，几个女孩立马两眼放光要装。由此他得出对"用户要什么"的核心判断——

"我们说什么是产品体验？总结一个字的话……爽。……他们会告诉你这个东西挺好玩的，或者用起来挺爽的。"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竞争对手 360 做"口信"主打"帮你省短信费"，他听了"窃喜，因为我知道这个路是不对的"——用户要的从来不是省那点钱，是"一种很爽的感觉"。

群体是不可预测的：要试验，不要策划

把规则放进亿级人群，会涌现出什么，谁也算不准。所以他反对一切"半年规划"，主张快速试验：

"对群体反映，我们应该去试验而不是去策划。"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产品规则越简单，越能让群体形成自发的互动。"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他举 QQ 邮箱"漂流瓶"为例——一个极简规则（扔瓶子、捞瓶子），却在海量用户里长成了贡献近三分之一活跃用户的独立社区，"我们做时其实不知道它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这正是饭否里"涌现"信条的实战印证。也因此，他对产品经理的"加功能冲动"极度警惕：

"我对你所有的提议不说 "不"，一般是不会错的，因为这个错的概率只有 0.01%……但是如果我任何一次说 "可以"，错的概率非常大，往往超过 80%。"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不要把用户当机器：给他撒谎的机会

"让功能存在于无形"的另一面，是"不要把人机器化"。他举了一堆反例：显示"正在下载 85.97%"、动不动告诉用户"这个图像有 250K"——这些都是"不人性的体现"。最经典的一战，是要不要做"已读"回执。

"我们要给人撒谎的机会，我们说人性是什么？给他撒谎的机会，说我没有看到。……如果我们把人都像机器一样约束起来不一定是好事。"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把自己变成傻瓜

那怎么知道一个设计好不好？他的方法不是看数据，是把自己瞬间退化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初级用户去用一遍——"傻瓜心态"。他坦言自己要酝酿 5–10 分钟才能进入，而 Pony"大概能在 1 分钟的时间内酝酿成"，"我们的产品经理经常花了 3 天还达不到一个傻瓜的状态，所以他们总是太专家了"。

"把自己当作一个傻瓜来用产品，傻瓜心态。"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他对"数据驱动"也保持警惕，讲了那个著名的幸存者偏差故事——修理厂只统计飞回来的飞机弹孔，于是加固了机翼，却忘了被击中机头的飞机根本没飞回来：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思路得出一个有利于你的一套数据结果出来，那个非常容易。"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顺带一提，"用完就走"在这场 2012 的演讲里就出现过，而且连"下半句"都已说出口：

"用完就走其实是 Google 的一个哲学……我们的选择是说用完就走了，而不是说一定要让他黏在这里，因为他下次还会回来。"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只是它要到 2016 年才被擦成一面公开旗帜，见后文。）

"我所说的，都是错的"

8 小时讲到最后，他把整场演讲亲手"拆台"。这句话是他当时的微博签名，也是饭否里"我的觉经常是错的"的升华：

"我今天说的大家不要当作一个正确的东西，事实上只是一家之言，大家可以想办法去找到证据推翻它。因为教条是没有意义的。"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2012-07-27

他用"瞎子与光"作比：你跟一个天生的瞎子解释一辈子什么是光，他也不会懂；除非他自己睁眼看一次。产品的体悟也一样，别人讲的只是引子，自己琢磨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微信成长期（2013–2014）：从理念到平台

微信起飞后，2013–2014 年他接受了几次高质量专访（极客公园两篇、腾讯内刊一篇），并在 2014 年微信公开课上讲了"公众平台八大法则"。这一阶段，他的思想从"如何做一个好工具"扩展到"如何做一个好平台"，并把许多直觉第一次讲成了体系。

我不定义微信：你怎么用，它就是什么

被反复追问"微信是什么"，他始终拒绝下定义——把定义权交给用户，是为了给产品留下演化空间：

"你如何使用微信，决定了微信对你而言，它到底是什么。"

极客公园专访，2013-02

抽象即力量：微信的原点是一套消息系统

他用程序员的眼光，把微信剥到只剩一个最抽象的内核——对象与消息。这种"抽象能力"是他认为产品经理最稀缺的本事：

"不管一个多么复杂的系统都是由很多对象组成，而这些对象的通信是通过消息来完成的。……微信的原点，就是一套消息系统。"

极客公园专访，2013-02

"所谓抽象就是要找到所有复杂东西的共性，然后就做共性的这一点点。……公众平台只是一个消息的流转平台。……它足够的抽象以至于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命名它。"

极客公园专访，2013-02

正因为内核足够抽象，摇一摇、漂流瓶、公众号都成了"可插拔"的插件——"如果你不关注公众号，你不会感受到它们的存在"。这也直接回应了"微信会不会变臃肿"的质疑。

大而全也可以是美：臃肿不取决于功能多少

很多人担心微信平台化会变臃肿，他给出一个反直觉的判断——臃不臃肿，跟功能数量无关，只跟"用起来是否简便"有关：

"一个东西是不是很臃肿并不取决于它有多少功能，而取决于它最终展现出来的，在体验上是不是用户觉得很臃肿。"

腾讯内刊专访《产品之上的世界观》，2013-04-02

"如果微信我们不做成平台化、不做大，那我们就会死掉。因为你本身是个通讯工具，你必须要大，这时候大而全就是美的，否则它是病态的。并不是一定说小就美了，大就不美了。"

腾讯内刊专访《产品之上的世界观》，2013-04-02

这是对"小而美"信徒的一次纠偏：小众不是一种美德，而往往是一种局限——"没有人愿意把应用做小"。

人文是灵魂，但理性才是基础

外界爱给他贴"文艺青年"标签，他专门做了澄清——人文很重要，但它是产品的"矢量方向"，不是地基；地基是理性：

"做好产品首先需要的是理性的能力，然后在理性的基础上领会多一些偏文艺或者偏人文的元素在里面。但是它一定不是主体。"

腾讯内刊专访，2013-04-02

"人文的东西并不是体现在你看得到的方面，它更多的体现在你看不到的那些方面，它会影响每一个功能……是贯穿整个产品的脉络，或者说是它的灵魂所在。"

腾讯内刊专访，2013-04-02

谈到团队驱动力，他第一次明确反对 KPI、主张愿景与"内在驱动"。被问起那首在内部大会上放过的汪峰的歌，他说重点不在歌，而在"不满"：

"我一直不提倡用 KPI 来驱动。KPI 当然是一个很好的定量指标，但是内在驱动一定是来自精神层面的东西。"

腾讯内刊专访，2013-04-02

"内在动力一定来自于对现实的不满。……摇滚乐都是反抗的、体现对现实的不满，要知道这种不满和反抗是最有生命力。"

腾讯内刊专访，2013-04-02

他也顺带否定了"方法论"——这与"我所说的都是错的"一脉相承："我对各种方法论、成功学一直比较怀疑，我认为没有一种方法论是说，只要做了 A 就可以得到 B。"

谨慎试错：只做一个点

业界流行"快速试错"，他却主张试错要建立在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之上，而且只赌一个点：

"比如说，我前面有 10 个点，我预计到 9 个会行不通，但我都去试。另一种方法是，我们就做一个点，然后这个点的成功概率会更大。微信里，我们用的是后者的方法。"

极客公园专访《不一样的产品思维》，2013-02

而且试错只能发生在"可有可无的位置"，绝不动核心结构——"核心的结构我们是不敢轻易尝试的"。

朋友圈：为什么默认只发照片，还把"发文字"藏起来

朋友圈是这一时期最能体现他"为所有人设计"的决策。它的设计原则是：把门槛降到最低，低到"哪怕一个农民工也会用"。

"你要做一个让你自己觉得很完美的产品还是做一个让大众用户都觉得好用的产品？很多人忘记了最终的目的，以为自己是代表了大众，其实不然。"

极客公园专访，2013-02

再小的个体，也有自己的品牌：公众平台八大法则

2014 年公众平台日渐成形，他用八条法则把平台理念讲成了体系。核心是那句口号，和"去中心化"这个日后被反复提及的世界观：

"再小的个体，也有自己的品牌。"

微信公众平台的八大法则，2014-12-11

"在 PC 互联网时代，可能流量的入口在搜索框里面，但移动互联网时代，我们反而认为流量的入口可能在二维码里面。"

微信公众平台的八大法则，2014-12-11

"我们是希望建造一个森林，而不是说我们要建造一个自己的宫殿出来。……让所有的一些生物或者动植物能够在森林里面自由生长出来。"

微信公众平台的八大法则，2014-12-11

八条法则落到最后一条，是全部理念的地基——用户价值第一："最终都必须把用户价值放在第一位，否则的话可能会损害到整个平台的健康。"他当年设想的"一个盲人按摩师不需要好地段、只要手艺好就能靠公众号获得客流"的场景，五年后真的发生了（见 2019）。

平台与生态（2016–2018）：克制的规模化

从 2016 年起，微信开始以"公开课"的形式每年讲一次。微信已是国民应用，他面对的问题从"怎么做好一个工具"变成了"一个十亿级平台，如何在规模化的同时不背叛初心"。这几年的关键词：把"用完即走"擦成公开旗帜，把"反 KPI"讲成"KPI 是副产品"，并用小程序把"去中心化、用完即走"推到极致。

好的产品是用完即走的

2016 年 1 月，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亮出这面旗。台下一片愕然——所有人每天的工作不都是"怎么黏住用户"吗？

"一个好的产品不是黏住用户，而是尽量让这个用户离开你的产品，大家同意吗？说同意的都是没有认真思考的。"

微信公开课，2016-01-11

"好的工具就是应该最高效率的完成用户的目的，然后尽快的离开。……你开完了，你到了目的地，你说汽车里面的空调特别好，所以要待在里面，那不是它应该做的事情。"

微信公开课，2016-01-11

"谷歌在很多年前就提出来让用户搜完就走。……更少的信息意味着用户可以更高效的处理，意味着他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意味着这个产品的未来会变得更大。"

微信公开课，2016-01-11

"一旦用户完成了它的任务，它就应该去做别的事情，而不是停留在产品里面，这就是用完即走的含义。"

首次公开解读小程序，2016-12-28

业界笑他"矫情"，说微信用户多到谁都离不开，才有底气这么说。他在 2016 年 10 月的内部演讲里反驳：这不是底气，是常识——"好的工具就不应该黏住人"。两年后（2018），他又给这句话补上了被忽略的下半句，让它变得完整而不矛盾：

"去年……我其实只说了上半句话，用完即走，但其实还有下半句话，走了还会回来。……只有当一个用户在一个工具里用得很愉悦，用得很高效，他才会下一次回过头来使用这个工具。"

2018 微信全新计划，2018-01-15

这面旗的根，正是 2010 年底饭否 #471 那句"手机的工具要做到用户在活动环境中用完即走"。六年间，一颗随手写下的种子，长成了他对抗整个行业"时长 KPI"的公开主张。

KPI 是副产品

2016 年 10 月的内部"领导力大会"上，他对正在膨胀到 1500 人的团队敲了一记警钟，主题就是反对"被数据牵着走"。他翻出 QQ 邮箱时代的一句老话：

"我们达到了 KPI 是我们产品的副产品。……我们真的把这个东西做好以后我们的 KPI 自然就达到了。"

内部演讲《KPI 是副产品》，2016-10-29

他举了两个对照。坏例子：城市服务团队报上来一个"年 PV"目标——

"我说怎么会有一个年 PV 这个说法，我没有听说过，我只听过日 PV……团队解释说如果说日 PV，那个数据太小了，不好看，我当时有点哑口无言了。"

内部演讲《KPI 是副产品》，2016-10-29

好例子：春晚红包大战，对手要"在数据上超过我们"，而微信团队定的目标是"怎么样帮助用户更高效的抢到红包"——

"如果让用户高效抢红包，我们产品逻辑就变成了废除了所有的多余过程，让用户尽可能少的花时间在微信里面。……你用一个不同的目标驱动的话，产生的方法是完全不同的。"

内部演讲《KPI 是副产品》，2016-10-29

他还引以为豪地提到 Tony（张志东）的一句评价——微信"商业模式建立的比较干净，不是在透支流量状态下做的"。这正是饭否 #433"以 KPI 为目标的 leader 都是不合格的"那股火气，六年后变成了一套可传授的组织主张。

警惕复杂流程：一个平庸团队，用平庸方法，做平庸产品

同一场演讲的第二个主题是"敏捷"。他讲了 QQ 邮箱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2005 年接手后第一年，团队用最"正统"的方法对标 hotmail、把功能做得很复杂，结果惨败。他对那一年的总结刻薄而清醒：

"一个非常平庸的团队用了一些非常平庸的方法去做出来一个非常平庸的产品……而且是不知不觉的。"

内部演讲《KPI 是副产品》，2016-10-29

"我引申的意思是说，也许现在大家做的事情就跟我们当年邮箱团队开始阶段做的事情一样……只是大家现在没有感知到。"

内部演讲《KPI 是副产品》，2016-10-29

转机来自 2006 年组建的一个十来人的敏捷小团队——头天晚上发个邮件，第二天东西就上线了。他借《人类简史》讲"150 人定律"：组织一旦超过 150 人就会被迫"组织化"，效率与创造力随之衰退。这是他对"小团队 + 少流程"信条（早见于饭否、2013 内刊）最完整的一次论证。

小程序：把"用完即走""去中心化"推到极致

2016 年底到 2017 年初，他用小程序把过去所有的信条做了一次集大成的工程实现。小程序的内测定义，他亲手写的：

"小程序是一种不需要下载、安装即可使用的应用，它实现了触手可及的梦想，用户扫一扫或者搜一下就能打开应用，也实现了用完即走的理念。"

首次公开解读小程序，2016-12-28

它的设计，处处是旧信条的延续。没有入口——这是"去中心化"的极端实现：

"小程序在微信里是没有入口的……如果一个人没有去运行过任何一个小程序，他在微信里也是找不到小程序的入口。"

首次公开解读小程序，2016-12-28

"PC 互联网的入口在搜索栏，移动互联网的入口在二维码。"

张小龙 2012-05-23 朋友圈原话，2016-12-28 演讲中引用

两年后，他把"去中心化"从一种平台策略，上升为一种世界观：

"去中心化" 与其说是平台的策略，还不如说是一个观念，这个观念代表着我们去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每个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的思考，都有自己的大脑，我们认为这样一种系统的健壮度，可能会远远超过只有一个大脑来驱动的系统。"

2018 微信全新计划，2018-01-15

连小程序下拉任务栏，他都要埋一个否认"入口"的彩蛋：

"我是希望你往下拉，那个回答就贴在那里了："这不是入口"……它只是一个任务栏，是一个快捷方式。"

2018 微信全新计划，2018-01-15

不能推送、不能发朋友圈——这是"不打扰"信条的延续：

"小程序能不能推送消息？……答案是不能，因为如果小程序能推送消息的话，那就意味着你访问的每一个网站都会发一条消息给你，那你可能会崩溃掉。"

首次公开解读小程序，2016-12-28

2018 年的"跳一跳"成了小程序"用完即走"最好的反证广告。这个本来只当 Demo 做的小游戏冲到 1.7 亿 DAU，他却讲了一个很"张小龙"的段子：

"跳一跳有毒，想把它给卸载了，我就很开心，因为他卸载不掉它，因为他也是根本不需要去安装的……这才是小程序本身的定义，就是你不用它就可以了。"

2018 微信全新计划，2018-01-15

"克制"是个误解——我们只是在判断什么合理

外界最爱用"克制""情怀"夸微信，他却两次公开否认这两个词。在他看来，少做不是压抑欲望，而是理性判断"什么该做"：

"克制这个词从来没有在我的脑袋里面出现过……我并不认为我们在做这样的决定时我们要自我压制。……合理性才是这里面要考虑的一个最重要的因素。"

首次公开解读小程序，2016-12-28

"内部我们从来没有说过 "情怀" 两个字，也从来没有说过我们要克制自己的欲望，因为做一个好的事情并不是克制什么，而是要判断什么样的事情是该做的。"

2018 微信全新计划，2018-01-15

这条很重要：它把"简单/克制"从一种姿态，还原成了一种理性的判断力——和 2012 年"简单是审美观、不是做简陋"的说法首尾呼应。

善良比聪明更重要：不要套路用户

"善良"这条价值观，常被以为是 2018 年才提出的，其实他 2016 年 1 月就引用过亚马逊 CEO 那篇《善良比聪明更重要》：

"大家会想到很多很多的方法去欺骗用户，欺骗用户是最容易做的事情，因为只需要聪明就可以了，这是不对的。"

微信公开课，2016-01-11

到 2018 年，这条价值观被讲得越来越硬。在 2018 计划里，他把"尊重用户"落到了一个细节——微信里称用户为"你"而非"您"：

"我们一旦对用户过于尊敬，那说明我们可能怀有目的，可能需要骗一点什么东西过来。"

2018 微信全新计划，2018-01-15

也落到了隐私的底层设计——系统从第一版起就不保存聊天记录（同样来自 Tony 的建议）："从对用户隐私保护的角度来说，系统里面没有用户的聊天记录其实是最安全的。"而在 2018 年的腾讯年会上，他把这股气concentrated成一串语录，几乎是檄文：

"互联网的发展史，就是套路发展史，用套路去欺骗用户、误导用户。"

腾讯年会致辞，2018-12-13

"大部分产品都在欺骗用户，你做各种滤镜，你说 "记录美好生活"，但生活其实是不美好的。"

腾讯年会致辞，2018-12-13

"我一直强调微信是一个工具，而不是一个平台。只有工具才是对用户是最友善的。……把每一个用户当做他的朋友。"

腾讯年会致辞，2018-12-13

"善良比聪明更重要，因为 AI 比你更聪明、更懂套路，但你可能比 AI 更善良。"

腾讯年会致辞，2018-12-13

这最后一句，把"善良"和"AI"接到了一起——而这正是 2019 年那场长达 4 小时的总结里，他要展开的两个大题目。

回应一切（2019）：成熟期的总结

2019 年 1 月 9 日，微信日活突破 10 亿。在这个节点上，他做了一场长达 4 小时、约 3 万字的演讲，自己称之为"回应一切"。开场他就自嘲："每天都有 5 亿人说我们做得不好，每天还有 1 亿人想教我怎么样做产品。"

这场演讲是他全部产品思想的一次总收口，收进两条"原动力"和一套价值观。

什么是好产品：守住底线，居然就与众不同

他先念了设计师 Dieter Rams"好设计十原则"（有用的、美的、含蓄不招摇的、诚实的、经久不衰的、尽可能少的设计……），然后说了一句很谦逊也很骄傲的话：

"微信只是守住了做一个好产品的底线，居然就与众不同了。那是因为很多产品不把自己当产品看待，不把用户当用户看待。"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为什么很多产品守不住底线？因为人会被环境带偏：

"很多业界的产品经理，其实毕业后就会被自己所在的公司误导。因为公司的目的是要流量要变现……大家的工作目的已经不是做最好的产品，而是用一切手段去获取流量而已。"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他用一个比喻解释微信为什么不在启动页放开屏广告——这个比喻几乎是他全部"不打扰"信条的情感总结：

"如果微信是一个人，它一定是你最好的朋友……那么，我怎么舍得在你最好的朋友脸上，贴一个广告呢？"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原动力一：做一个好工具——所以反对"停留时长"

他把微信八年不变的初心，提炼成两条"原动力"。第一条是"坚持做一个好的、与时俱进的工具"。由此，他对当时整个行业的头号 KPI——停留时长——发起了正面批判：

"这两年业界的目标变成了所有 APP 应该尽可能多地去抓住用户的停留时长，这个是违背我的常识的。……技术的使命应该是帮助人类提高效率。"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微信没有已发送状态，原因是最高效率的方式就是发完即走。"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互联网人的使命不应该是让所有人除了吃喝拉撒，把时间都花在看手机上面。"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他举了一个反常识的数据：朋友圈好友再多、内容再多，每个人每天花在里面的时间基本固定在 30 分钟左右——"用户其实并不会按照你的内容多少来决定它的时间分配"。这就是"用完即走"在数据上的印证：硬要拉长时长，只会降低社交效率、让用户不爽。

原动力二：让创造者体现价值

第二条原动力，是"让创造者体现价值"。这是公众平台、小程序、小游戏共同的灵魂。他把平台分成两种：

"当一个平台只是追求自身的商业利益最大化的时候，我认为它是短视的，不长久的。当一个平台可以造福人的时候，它才是有生命力的。"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而那个 2014 年讲过的"盲人按摩师"设想，这一年他真的等到了现实回响：

"今年，我真的看到了一个这样的真实案例……他发现有很多个盲人按摩师通过一个小程序找到顾客。看到这个案例我特别开心，因为这和最初我们反复地举例说的场景是一模一样的。"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他甚至把"原动力"放到了"专业洞察"之上——这是他对"产品方法论"最终的态度：

"所有专业洞察的背后，我觉得原动力反而是第一位的。或者说，一个好的产品是有自己的使命的。"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社交的本质：沟通就是把人设强加给别人

这一年他第一次系统地谈"社交的本质"。这其实是 2010 年饭否里那些冷峻人性观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炫耀""鸟的羽毛是给别人看的"）的最终成型：

"沟通就是把自己的人设强加给对方的过程。"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发朋友圈，其实就是把自己的人设带给所有朋友，放到所有朋友的脑袋里面的过程。……所以你发的每一条朋友圈，都是精心挑选设计过的。"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这也回头解释了 2013 年"朋友圈为什么只发照片"那个决策更深的一层——发照片，是因为它能最轻松地帮人表现人设。而他自己是那个清醒的少数："每次发微博，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你想表现什么？'，大部分情况下，一问到自己这个问题，我就默默的删掉了准备发的文字。"

朋友圈是一个广场，视频动态是它的反面

他把朋友圈比作一个"广场"——你每天花半小时穿过它，看到的每一堆人都是你认识的，能随时加入任何一个三人以上的讨论。它高效到让人离不开（每天 7.5 亿人进入、看 100 亿次），但也因为是"广场"而压力巨大（超过 1 亿人设置了"三天可见"）。

"朋友圈本质上是一个什么……我把它比方成一个广场。"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正因为朋友圈是"展现最好一面"的地方，他想做一个它的反面——视频动态，提倡真实而非完美。这里藏着一个极小但极能见其审美的细节：

"我们希望这里的视频动态是朋友圈的反面，这里提倡的是真实的，而不是美的。……拍完一个视频动态底下的按钮不叫 "完成"、不叫 "发表"，而是 "就这样"。"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而当他讲完一长串解释后，他对"解释"本身做了一句自省——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他全部"让功能存在于无形"信条的墓志铭：

"我觉得一个好的产品不需要费口舌解释，我解释了这么多，说明我们做得不够好。"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谈到为什么微信能记录"你在做什么"而 PC 只能记录"你在想什么"，他又一次搬出了那条 2011 年的老世界观：

"人是环境的一个反应器，就你遇到什么的环境，你就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出来。……你拿着手机，你走在任何地方，你的环境是真实的环境，你的反应会是对真实环境的一个反应。这个时候你的记录是真实的，而不是想象出来的，你不是在回忆，而是你在经历。"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社交推荐与信息茧房：看一看

做大众阅读产品，他赌的不是机器推荐，而是社交推荐——因为机器只会把你喂得越来越窄：

"我一直很相信通过社交推荐来获取信息是最符合人性的。……大部分情况都是听到周边的人的推荐而获得的。"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系统只会强化你接触过的信息……但是你的朋友可能在朋友圈里面说，某一部电影很好看，那你会因为你的朋友去看了这部电影而去看，机器是无法理解这一点的。"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你的朋友越多越复杂，这个面是越广泛。其实是打破信息茧房的一个方式。"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对 AI 的警惕：当工具开始驾驭人

他对 AI 的态度，延续了"工具论"——好技术应该默默躲在产品背后（如语音识别）。但他罕见地表达了一种忧虑：传统工具是人驾驭工具，而强大的 AI 可能反过来驾驭人。

"传统说的工具，是人来驾驭工具。但是当 AI 很强大以后，AI 可能是可以驾驭人的。就像 AI "医生" 一样。"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我们施加于用户身上的，最终也会施加到我们自己身上，有点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理性的善良：善良是一种能力

"善良"在这一年被讲得最透。他特意澄清：这不是道德高地，不是道德洁癖，而是一种基于理性的能力——并直指在座的聪明人，"缺的已经不是聪明了"：

"我们对于用户的态度上必须是一种善良的态度，而不是一种套路的态度。所以这种善良是一种基于理性之上的善良。……所以我认为善良本质上是一种能力。"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独裁出灵魂：万物之中，希望至美

演讲临近结尾，他坦然承认自己"独裁"——并给出了理由：好产品需要一个统一的认知，否则就会被各种意见撕成碎片。

"因为好的产品需要一定的独裁，否则它将包含很多不同意见以至于产品性格走向四分五裂。"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有很多产品是很民主的……最后这个产品是没有灵魂的，最后这个产品会支离破碎。一个产品要有很强的认知，这样才能造出一个东西它的内在是一致的。"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到了 10 亿用户的关口，他说微信从不把用户数当目标——"人口总是有限的，服务才是层出不穷的"；团队也从不为 KPI 而战，而是反复问自己"我们在做这个事情的意义是什么"。最后，他用一句电影台词收尾，这句话成了他衡量一切的准则：

"万物之中，希望至美。……如果微信不能给用户带来哪怕多一点点希望，我们就没有办法去判断我们做的事情是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微信公开课，2019-01-09

信息互联与视频号（2020–2021）：十周年的回望

两场公开课收束了第一个十年。2020 年 1 月，他谈"信息互联"的责任，并预告"短内容"；2021 年 1 月微信满十年，他用 3 万字复盘视频号。许多旧信条在这里被逐字重申，也长出了新枝。

信息互联，是一种责任（2020）

平台越大，他越警惕自己的"不经意"：

"微信作为一个基础的信息传递的工具或者说平台，我们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可能会引起信息洪流的流向的变化。"

微信公开课，2020-01-09

"你所看见的，或者说，你所阅读的，决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微信公开课，2020-01-09

他把 2012 年饭否上的预言原样翻了出来，又补了一个用词上的分寸：

"记得好几年前，我说过一句话，"推送改变世界，因为用户更懒了"。"

微信公开课，2020-01-09

"推送什么信息，决定了用户会看什么信息，决定了他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所以，我很少说分发这个词，我觉得推荐可能更尊重一些。"

微信公开课，2020-01-09

连"扩大 5000 好友"这种小事，他都"诚惶诚恐"——因为它打破了邓巴数：

"过去，学术上有个词，叫邓巴数，是说一个人最多有150个好友。但在微信里，显然它被打破了。"

微信公开课，2020-01-09

"就像我们扩大5000好友这个限定非常容易，但是对于它带来的影响，说实话诚惶诚恐，我们会反复思考。"

微信公开课，2020-01-09

他还罕见地认领了公众号的两个"失误"，并第一次明确预告"短内容"（即日后视频号）：

"公众平台的原始想法是取代短信成为一种基于连接品牌和订户的群发工具……但我们一不小心把它做成了文章作为内容的载体，使得其他的短内容的形式没有呈现出来。"

微信公开课，2020-01-09

"微信的短内容一直是我们要发力的方向……毕竟，表达是每个人天然的需求。"

微信公开课，2020-01-09

"我是被上帝选中的那个人"：十年回望（2021）

"十年前，我记得当时想法特别简单，我自己不怎么用QQ，但需要有一个沟通的工具……就像当年做一个软件给我自己发邮件一样，出发点特别简单。"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是被上帝选中的那个人，光靠我个人努力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微信是一个生活方式，其实当时是觉得挺虚的，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些想象的空间，确是没有想到十年之后它还真的变成了某一种意义上的生活方式。"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视频号：社交推荐第二次救场（2021）

做视频号，仍是"小团队、不立项、不要资源"的老风格——还有一条很"微信"的自嘲：

"我们确实也没有问公司要什么资源。甚至没有开一个会，立个项说我们这是重大项目。而是我们自己找一拨人就开始做了。"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微信做的东西如果一开始大家都不看好，就说明这个东西还有戏，如果都很看好，就很麻烦了。"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视频号一度濒死，救活它的不是算法，是 2019 年讲过的那条"社交推荐"：

"当时我们差点做了一个决定，不要机器推荐了。……大部分人是因为身边有人推荐你才会看，而不是自己跑到书店去逛。"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如果没有走过这个生死线，我们做越多的功能都是白搭。所以这里是社交推荐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关注内容，不关注时长（2021，重申）

这一段几乎是 2016"用完即走"、2019"反停留时长"的逐字延续：

"我们不会关注用户时长，以前没有关注，将来也不会关注，我们不会以用户时长作为一个导向，作为一个目标和KPI。……时长最终只是一个结果而已。"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ID 与官网的进化：公众号 → 小程序 → 视频号（2021）

"最早的时候我们做公众号的时候，公众号就是每一个机构的官网了，做小程序的时候我们又说，小程序是你的官网……当我们做视频号的时候，我们又说视频号才是你真正的官网……因为官网也是需要进化的。"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视频，应该是结构化的云端数据（2021）

他用"苹果没有文件管理器"来论证一个判断——本地视频文件终将消失：

"文件是不应该单独存在的，文件都应该归属于每一个APP解释它才有意义，否则就是一些原始数据，它是没有意义的。"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云端化、结构化的视频才是视频，本地化的视频文件都是裸视频，应该被淘汰掉。"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命中率：一屏放多少内容，与命中率成反比（2021）

"一屏里面的内容条数，和这页里用户感兴趣的命中率成反比。"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对于朋友圈来说，如果把它改成每一条是全屏的话，朋友圈就死掉了，因为朋友圈里的命中率……并不是特别高。"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系统与规则的效率，高过运营（2021）

明星要签约费才肯来，他说不来就不来——宁可不买内容，也要生态自己转起来：

"我们并不想要去买一些内容进来……才说明我们建立起一个可以运转起来的生态。"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系统和规则这个效率如果做得好，反而会比运营效率高很多。"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再小的个体也有自己的品牌，其实你现在放在视频号上也是很实用的。"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直播：终极的"轻表达"（2021）

"如果你让我拍一段短视频发给朋友们看，我会觉得压力非常大……但是我做了好几次直播，面对几千人的直播，我没有做任何准备。"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未来直播会变成一种很多人都在用的个人表达方式。"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比如说这个人戴了一个眼镜，眼镜里面有一个镜头，可以直播他所看到的……每个人都是别人的眼睛。"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奇思妙想、社交的本质，与隐私（2021）

"做产品是一个异想天开的过程……你先异想天开，去验证它可能会不靠谱，99%都不靠谱，但是如果有一两个，最终能够做下来非常靠谱的话，可能就会很有乐趣。"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有的时候我在内部会说社交的本质是什么？其实是找到同类。"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连做输入法，起点都是隐私——他又一次把"不看、不存聊天记录"摊开来讲：

"我们确实不会看你们的聊天记录……因为如果看是会被开除的，并且我们不保存聊天记录。"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歌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看的。"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收尾：连接，与简单；一直小而美（2021）

十年，他只用两个词总结：

"如果非要我从把它归结为非常简单的一两个词来表达的话，我想就两个词来，一个是连接，一个是简单。"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我非常庆幸，现在的微信和十年前一样简单，虽然比十年以前多了很多功能，但是这些功能都是用最简单的方法做到了，并且是在用户看不到的地方做到了。"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我还是希望它一直保持自己的风格，一直像一个小而美的产品一样……有自己的灵魂和审美，有自己的创意和观念，而不仅仅是一个数字目标的奴隶。"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2021-01-19

番外·连麦谈微信 8.0：演绎，不是归纳（2021，乱翻书）

十周年公开课两天后（2021-01-21），微信 8.0 上线，"状态"与新表情引发刷屏热议。就在这个当口，潘乱连麦张小龙做了一次对谈，后整理为播客《连麦张小龙：聊微信 8.0 和产品经理如何成长》（乱翻书，2021-09-24 发布）。这是他公开演讲之外极罕见的非正式对谈，也是本档案唯一的播客类来源——语境松弛，反而漏出几块大会讲台上没有的思想。〔连麦具体日期：据内容判断在 8.0 上线后的热议期，2021 年 1 月下旬 [推断]〕

状态：手机端的签名，写的是"我在做什么"。 外界说"视频动态被砍掉了"，他不接受这个叙事：

"很多人说视频动态取消了，但是其实换个角度来说，视频动态是应该升级了，成状态了。它是用更好的形式。"

乱翻书《连麦张小龙》，2021

"你在 PC 里写 QQ 签名，你只可能坐在电脑前，你只可能说我在想什么。但在手机端写状态，你应该想的是我在做什么，我在哪里。手机上的状态是你的实时状态，而 QQ 签名是那一刻你在电脑前想什么。这是最大的区别。"

乱翻书《连麦张小龙》，2021

——这正是"手机是人的新器官"（饭否期，2011）在十年后的一次具体应用：终端变了，"签名"的时态就得从"我在想什么"变成"我在哪里、在做什么"。

8.0 没有战略先行。 外界猜微信 8.0 意在"更社交""年轻化"，他再次否认存在自上而下的规划——与"群体是不可预测的：要试验，不要策划"（2012）、"涌现"（饭否期）一脉相承：

"大家以为我们做新东西，是先定下一个战略目标，再去细化它。这样的事，交给机器做就可以了。其实不是这样一个过程。并没有定下来一个说让他更社交或更年轻化。"

乱翻书《连麦张小龙》，2021

演绎就是设计：他对 AI 边界最清晰的一次表述。 2019 年他对"当工具开始驾驭人"提出警惕（见前文）；这次他给出了认知论版本——机器归纳，人演绎，设计属于演绎，所以产品设计不可被机器替代：

"机器的优势是归纳，它获得一万个经验点，可以归纳出一个结论。人是演绎的过程，小孩子看到一只帽，就知道世界上所有的帽。机器做不到这一点，它需要十万张帽的照片才能识别。演绎就是设计，根据少量样本推理出新的东西。这是认知上的不同，机器还没到人的演绎能力。"

乱翻书《连麦张小龙》，2021

顺着同一逻辑，他把"好设计"定义为不加新东西的新效果——克制的另一种说法：

"好的产品经理可以做到：在这个功能或表情里没有增加任何新东西，在原有框架基础上就做到了新的效果。"

乱翻书《连麦张小龙》，2021

互联网倒退论。 公开演讲里他几乎从不臧否行业，这次松口：

"我认为整个互联网的水平是倒退的，比起 10 年前来说。但是我也认为这是一个大环境来决定的。"

乱翻书《连麦张小龙》，2021

[推断] 他在对谈中将原因归于大环境与资本驱动、创意价值下降；结合前文，这句更像"不要套路用户"（2018）与"不做数字目标的奴隶"（2021 公开课）的行业版注脚，而非一时牢骚。

不能靠量取胜，与一次具体的"不做"。 "小而美"在这次对谈里落到了一个可验证的产品决策上——同期各家 App 纷纷靠"极速版"换增长，微信不做：

"哪怕一个人做了一个咖啡杯，做得非常好，我做不过他，我认为他比我牛逼。我不能靠量来取胜，说我们这个产品用户量最多就是好了，不一定这样子。"

乱翻书《连麦张小龙》，2021

"我说不要做数字的努力，包含两层意思：你当然会有目标，但这个目标不一定是说我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用不好的方法去达到。路径是可以自己选择的。我们也希望微信活跃用户更多，但我们不会去做急速版，这就是一个选择。"

乱翻书《连麦张小龙》，2021〔"急速版"按录音转写逐字保留，所指即当时流行的"极速版"类增长产品〕

产品经理不可培训。 对节目主题"产品经理如何成长"，他的答案与"把自己变成傻瓜"（2012）互为表里——能力不来自方法论培训，来自经历，尤其失败的经历：

"产品经理是不可以被培训出来的。我觉得反而是一个人他自己有很多的经历，特别是失败的经历，才会锻炼出自己的能力出来。"

乱翻书《连麦张小龙》，2021

这个人（个性侧写）

⚠️ 本节绝大部分为第三方材料（记者报道《博客天下》2013、亲友爆料 2014），可靠性低于他本人的公开文本，仅用于补足"产品思想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逐条已标注来源；请与前文的一手思想区别对待。

读完他的产品思想，会发现那套"克制、人性、孤独、偏执"的产品观，和这个人本身高度同构。

一个昼伏夜出的"矿工"。 据亲友爆料，他从大学起就睡到中午、深夜工作，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微信时代——广研团队黑白颠倒，外号"矿工"，人手一张行军床。烟瘾很重，"食指与中指被熏黄"（两篇第三方材料都提到这个细节，可互证）。

孤独是底色。 多篇第三方材料都强调他"不善社交、内心孤独"。最有说服力的一个细节：微信启动页那个"孤独地站在地球前的小人"，据亲友爆料是他强烈坚持的结果——团队一度倾向于画两个人，他坚决反对，认为只有一个人才能传递"人因为孤独，所以需要沟通"的用意。这与他饭否里"数字是孤独者的游戏""微博是个穿衣服的地方，饭否是个脱衣服的地方"完全一致。

"产品独裁者"与像素级偏执。 广研前员工直言"他是一个独裁者"，而反对者也承认"牛逼的人玩独裁是可以做出牛逼的产品"〔均据《博客天下》转述〕。最著名的轶事：他问同事微信 3.1 与 3.0 的会话列表改了什么，对方看不出，他答"每一行高度少了两个像素"。在 6 个手机平台发布过约 90 个版本，"几乎每次更新前办公室都有大声的争执"。——他自己在 2019 年坦然认领了"独裁"二字，理由见前文（独裁出灵魂）。

凯文·凯利与乔布斯的信徒。 据两篇第三方材料，广研产品经理人手一本《失控》和《乔布斯传》，他认为"不读《失控》的产品经理知识结构不完整"，面试时若有人能说出为什么喜欢 KK 的书，"当场就发 OFFER"。这与他饭否里大量《失控》《自私的基因》《乔布斯传》的摘录互相印证。

摇滚青年。 标题党最爱的一条：车载 CD 与凌晨的广研办公室永远在放迈克尔·杰克逊、崔健与汪峰。他把 MJ 的剪影和那句"你说我是错的，那你最好证明你是对的"放进过微信欢迎页。（顺带更正一个常被讹传的细节：第三方材料里他的球类爱好是网球，不是高尔夫。）

他自己的几句夫子自道（一手，可信度高于上述第三方）：

"这么多年了，我还在做通讯工具，这让我相信一个宿命，每一个不善沟通的孩子都有强大的帮助别人沟通的内在力量。"

饭否 #1003，2011-01-23

"我的 QQ 签名好多年没更新了，停留在 "无目的的美好生活" 状态里。……如果人做任何事情都是抱有明确目的的，那该多累呢。"

饭否 #956，2011-01-19

朋友问他为什么从不公开讲自己的创业经历，他笑答——这句话据亲友转述，却意外地像他全部产品哲学的一句脚注：

"说出来，怕后来的人不敢再写程序了。"

据亲友爆料转述，2014-12-05（第三方）

数据来源

本档案主体为单一来源整理：素材取自 GitHub 文集 corwin1949/zhangxiaolong（2026-06-01 克隆，缓存于 cache/sources/），初版未使用 Podwise / 播客、未做网络搜索。2026-06-12 增量刷新补入一期播客类一手来源（见下）。除此之外事实与数字仍仅在这批材料内自洽，未经外部交叉验证；涉及时间线 / 数字之处已尽量标注"第三方"。

一手材料（18 篇，他本人言说）

• 2000-07-17 · 专访 ·《张小龙再谈 Foxmail》
• 2002-02-21 · 文章 ·《张小龙谈如何写 E-mail 软件》
• 2010-11-26 ~ 2012-04-09 · 饭否 ·《张小龙 2359 条饭否备份》（本档案的原点层）
• 2011-10 · 演讲 · 华中科大演讲实录（揭秘"摇一摇"）
• 2012-07-27 · 演讲 ·《微信背后的产品观》腾讯内部 8 小时讲座（核心文本）
• 2013-02 · 专访 · 极客公园《不一样的产品思维》
• 2013-02 · 专访 · 极客公园《关于微信你可能不知道的 10 件事》
• 2013-04-02 · 专访 · 腾讯内刊《产品之上的世界观》
• 2014-12-11 · 演讲 ·《微信公众平台的八大法则》
• 2016-01-11 · 演讲 · 微信公开课首次公开演讲（首提"用完即走"）
• 2016-10-29 · 演讲 · 内部演讲《KPI 是副产品，警惕复杂流程》
• 2016-12-28 · 演讲 · 首次公开解读小程序（"小程序在微信没有入口"）
• 2017-01-09 · 文章 ·《你好，我是小程序》（官方发布文）
• 2018-01-15 · 演讲 ·《发布 2018 微信全新计划》
• 2018-12-13 · 演讲 · 腾讯年会致辞（"不要套路用户"语录）
• 2019-01-09 · 演讲 · 微信公开课《3 万字回应一切》（核心文本）
• 2020-01-09 · 演讲 · 微信公开课（信息互联的七个维度 · 预告短内容）
• 2021-01-19 · 演讲 · 微信十周年公开课（视频号复盘 · 核心文本）

播客（1 期，一手对谈；2026-06-12 刷新补入）

• 2021（1 月下旬连麦 [推断]，2021-09-24 发布）· 乱翻书 ·《连麦张小龙：聊微信 8.0 和产品经理如何成长》（episode 43669，digest 缓存于 cache/podcasts/43669.json）

第三方材料（2 篇，仅用于时间线与个性侧写，逐条标注）

• 2013-09-05 · 报道 ·《博客天下："独裁"的张小龙和他的微信帝国诞生记》
• 2014-12-05 · 周边 ·《亲友爆料张小龙 13 件趣事：微信之父最爱汪峰》

已扫描但被过滤（2026-06-12 刷新）

• 微信公开课 2020 / 2021"完整录音"播客两集——与档案既有逐字稿重复，无新增信息
• 乱翻书|商业圆桌同内容重发版（2023-06-29）——与上述连麦为同一录音
• 2026-06 多集"张小龙"播客——为粉笔 CEO 张小龙（同名异人），排除
• 2026 年 1 月微信公开课——无张小龙演讲（延续 2022 年起缺席公开课的模式），无可补充

整理方法：按时间分期，取每一思想"最早 / 最佳"的一次完整展开，重复出现处只标演化、不再重复引用，故全文以大量前后呼应替代复述。引用一律逐字，区分事实 / [推断] / 第三方。